如影随形

影子是一个会撒谎的精灵,它在虚空中流浪和等待被发现之间;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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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别了,单车少年

发布时间:2017-11-21 13:54编辑:大神浏览(194)

     

    当满山遍野的格桑花绽放出鲜艳的花朵时,六月的清风吹抚着过往的思绪,飘浮在异乡。风吹过山野的每一片土地,泛起内心的点点潮润,周遭一片寂静,我想起一个人,以及关于他的故事。

     

    有人形容生命的过程是一场有意思的旅行,在追求一种精神与灵魂都在路上的状态。这大概指的是心灵修行一类的书籍上常常看到的字眼。事实上对应到个体,生命这场旅程仅仅是过程的一种形式,它并没有那么多的仪式感。

     

    每个人是每个人的过客,每个人是每个人的思念,就在消失的光年里

     

    我是在大雄那里得知阿平生命凋零的整个过程,静默之后,除了震惊就是唏嘘。这个曾经在记忆里反复出现过的男人,最终还是早早地离开了人世,化作尘埃,入土为安,一切像似倒转轮回。

     

    阿平离开人世,大概已有4-5年了。据说,走的时候很平静,像似一根残烛燃尽,缓缓落幕。这一辈子,病痛已让他消耗太多的精力,与病魔斗争几十年,最后终究绕不过这一道命坎。这个被命运左右的人,在闭上眼的那一刻,病痛如恶魔也抽之散去,化作一缕青烟。

     

    我和他是在邻村村校就读时成了班级同学的,那时才四年级。初中毕业后,我一路辗转来到城市就读,之后就留了下来,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。这一恍二十多年了,直到获悉他的离去,才激荡起关于他的回忆,以及曾经那些与他有关的支言片语。

    闭上眼的那一刻,病痛如恶魔也抽之而去,化作一缕青烟

    他沉默寡言,很少与人主动搭腔,也从不会刻意侵犯别人,他就站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与他无关的世界。但他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,容不得别人侵犯他,偶尔也会奋起反抗一下。由于成绩一直处于滞后,也极少有同学愿意和他交往,甚至连老师对他也有些偏见。孤僻的性格中,有些强逼症,就连作业本上的字迹都像小鸡啄米似的雕琢出来的。

     

    在我印象当中他的肠胃一直不好,伴着咳嗽和呕吐时常发作,以致于无法正常的听课,一堂课下来,桌子下面全是吐的口水。那时谁都不太情愿和他同桌,无奈之下老师安排班长和他同桌。

     

    我和他虽称不上至交,但也从没有另眼相看过他,平时甚至会主动笼络他一下,虽然他平日里漠无言语,但其实也是乐意为之的。

     

    我能记住的事仅此有限,让我悲愤的不能自已

    他的体骼还算健壮,体能也算不错,有时周六中午放学后,我们几个人会一道骑车回家,在漫长的七八公里路程中,总是低头沉默不语,但他总会在这个过程中以行为举止与我们互动。在骑行到长达一公里多的上坡路,他可以一口气就能骑到顶,而我们只能半坡就下来推行,看我们还处在半坡,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又从顶坡上骑下来,追着风反反复复。那个时候,总不认为他有什么不对劲,一直觉得风中飞驰的那个少年才是最真实的他。

     

    农村里一直都说野猪的肚片对治疗胃痛有疗效,为此他的父亲还真去山上打到过一头野猪。在那几周的寄校生活中,他也很乐意分享他带的野猪肉,与我互换萝卜干吃,但胃病似乎并没有减轻的症状,反而越来越严重。我记得当时也提示过他要去医院就医,但他含含糊糊也没有作答。

     

    多多少少因为传言,我们得知他在家里受于母亲的严加管教,经常情绪化的发作,早期被动挨打到离家出逃,甚至深夜不归,也没有让他变得顺从,反而变本加厉,以至于到了后来,这种孤僻的性格在自暴自弃中彻底爆发了,于是,他开始放逐和叛逆。

     

    以前很少知道关于他家里的事,直到他离去,这些事才和盘托出。


     

    一直觉得风中飞驰的那少年,才是最真实的

    初中毕业后,他就留在了村里,因为病情时有发作,也干不了什么重活,整天无所事事,一直靠父母在圈养着,长期以往,让父母觉得也是生活中的累赘。而他受于严厉的管教,内心中的不平等,无意间总会点燃那种稍稍抑制的怨气,造成了心里的畸型,由此也带来了身心上的创伤,从此开始神经错乱,精神开始分裂。

     

    他有个弟弟,在他小的时候,他总认为他母亲偏心弟弟,在逆反心理的作用下,孤僻而叛逆。稍有不慎,便会被他母亲在村子里追着打,从大礼堂追到校门口,又从校门口追到小卖部。有一次被抓后,把他捆绑在了四方天井下的屋柱上,连扫把都打断了,地上吐了一地,就连她的奶奶也未能劝得住,场景极尽凌辱,自尊心强暴的遭到了打击。

     

    有一次,在和他父亲争执过程中,终于不堪屈服,拿起门后的扁担挥向了父亲,造成了腰受重伤,由此他父亲在床上躺了几个月。最严重一次,拿着刀背给他阿太的手臂给打断了,阿太临终前手臂还是断成三截的。

     

    病情发作最历害的时候,他四处游荡,整晚都不回家。有人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孤坟边傻笑着,有时又在玉米地里满嘴的吃着生的玉米,那时的他神情意志已逐渐模糊了。

     

    但既便这样,也没有听说对村民动过手,他潜意识里应该还是清晰的,也认得出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,既便村里来往路人对他指指点点,避让三分,也未见他激烈的反应。也从没听说他有偷窃的行为,他本能反应中应该知道什么不可以做,只不过在深度意识中,却难以控制自己对不满情绪的宣泄。他的暴力倾向主要还是体现在对家庭教育过程中反抗后的失控,加之内心中对于兄弟间不平等的待见,由此而产生情绪的发泄。

     


     


     

    极具卑微又精神错乱,像一只孤零零的鸟,困在雨中

    一开始村里的人,都带着异样的眼光来看待他,一个有精神问题的人,无论小孩还是成人,在偏见和成见中总是有意地回避着。但久而久之,大家似乎觉得阿平虽然精神有问题,但他极具卑微的形象,使大家也放松了对他的警惕,他从不会主动走进别人的家里,只会在门口远远的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看着,也不会打扰到别人,别人问他时,顶多摇摇头或者点点头,接过别人递过来的烟和食物时,总是那般的卑微。虽然精神有问题,但村里邻坊,也没有觉得是个危胁,本质上大家更多的是同情他的处境。

     

    暴力倾向后,家里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,才想起要带他到省城就医。一段时间的就医后慢慢服贴了,人也安静下来了。就医回去后,生命体症好了很多,原以为这是良好的迹象。但好景不长,一旦停止用药,病情就开始反复,又开始四处游荡。

     

    后来,他的父母还是带着他到省城里就医,医生感叹,时间拖的太久了,一二十年过去了,没有及时就医导致了目前这样的症状。深度精神分裂症,肠胃十二指肠严重糜烂,消化系统彻底崩溃。


     


     

    时间就像隧道,隐隐约约中是深不见底的手

     

    每一次回去大雄都能在村口同一个地方看到他,有时实在不忍心,会在小卖部买些东西递给他,他依然能认出大雄,虽然讲不出话,但只要问他,还能用点头的方式来回答。

     

    大雄最后一次见他,依然蹲在路边的墙头上,目光呆滞,畏缩在那里,没有一丝血丝,看着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远远的望去,就像被雨淋湿后的落汤鸡一样。

     

    再后来,村里的人极少看到他出来游荡了,他只能躺在床上,也无法起身了,人越来越消瘦,吃了吐,吐了吃。那时村里的人都在传言,他已经像小鸡啄米似的看着眼前地上的东西,捡吃着那些小石子,肠胃一定是塞住了,也无法消化了。

     

    到了生命的后期,生活自理能力缺失,全靠他母亲在维系,也许意识到人将走之,也许是良心的遣责,他的母亲一改之前的态度,收敛起严母的形象,对他照料有嘉。但那时阿平已经很难正常进食了,呑进去的也只能吐出来,人越来越消瘦无力。

     

    他母亲开始懊悔不已,良心上的自责让她痛心,悔恨交加,她能做的仅仅是为失去自理能力的阿平尽量打理的干净整洁,但那时为时已晚,阿平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。


     


     


     

    人到了最终都难免经历一场生死离别,只是谁都不希望成为被怜悯的那一个


     

     

    农村里的人,很忌讳英年早逝,认为这是子女的不孝,白发人送黑发人,再也无法给父母送终了,按当地的习俗,到了棺材落地的那一刻,是会被扇耳光的。但对于受尽一辈子痛苦的阿平来说,父母已无这样的心力再去要求什么了,白事最终也低调的草草了事。

     

    所有人都在诧异,包括我也一样,为什么没有继续给他治疗。从村坊邻里看来,这似乎也是作为父母难为的一种艰难决择。有人认为,再医下去,除了无止境的开销外,也不一定有好的结局,无事于补,生命已到了渡口,消耗生命不如放手,或许这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都是种解脱,既便那是种万万不愿的情份,在血浓于水的亲情面前,他们一定深刻地比我们更加痛楚。

     

    其实无法来责怪任何一方,作为农村里孩子,似乎听话永远是第一位的,冒犯长辈在当时看来就是大逆不道,正常的诉求和意见的提出是不被那个社会价值所接纳的,抵抗和拒从更认为是不听话的象征,需要用身心上的压迫来完成形式上的教育。然而,农村里母系社会存留下来的维护爱戴,在自己都没有完成文化知识启蒙时,用恨铁不成钢的准则,当作明正言顺地用来教育自己的孩子,显然在这个系统里是很难得到认同的。


     


     


     

    春去秋又来,坟上的狗尾巴草依然在风中摇弋守护着


     


     

    小时候的阿平其实并不笨,心算的速度,更是没有几个人能及,之所以遭受如此罪孽,除了愚昧的形式教育,更多的是无谓所致,长期以往的病情没有根治,造成了生活上的不堪,孤僻的性格在病情加剧的作用下,使大家对他的偏见越来越大,而他在这个泥潭中也越陷越深。

     

    他就像一盏孤灯,遥远的驻立着,风起随风,那么的不经意。曾经青山脚下那个追着风狂奔的少年,如今也随着一阵风烟消云散了。他短短人生的最后几年,简直可以用惨不忍赌来形容,人格分裂,神情意志模糊的他,二十四小时在村里游荡,像个孤魂在寻找自己安放的灵魂。

     

    最后一段时间里,他已无法正常进食,滴水难进,直到生命的灯草缓缓熄灭,属于他的生命历程也掉进了另一个时空。

     

    他终身未取,也未留有子嗣在世上,享年35岁终!

     


     


     

    每一盏生命之灯终将落幕